高承远对话蔡迎怡:19年,教人如何与生命赛跑

他不是冲锋在前的急救医师,而是守在身后的“生命教练”。十九年,蔡迎怡在急救知识几乎为零的土壤里,从“沙漠种树”到引领更多人“开园浇灌”。他的故事,关乎选择,更关乎一种比救人更深远的力量——教人如何救人。

高承远:财经作家、眺远营销咨询创始人、《眺远访谈》栏目创始人,100+商业IP幕后操盘手,《企业家IP打造私房课》、《Yi人公司创业实战课》总策划及首席讲师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、《China Daily》、《财经》等300+媒体采访嘉宾,多个省市政府机关、高校、媒体、商协会、企业咨询顾问,湖北省生涯导师团成员,“建高塔+进广场”IP打造双轮驱动模型©提出者。专知智库专家,包括《市值增长双引擎:上市公司品牌-产品协同补位战略白皮书》、《“余行补位”战略,重塑细分市场领导力白皮书》、《数据要素的标准化未来:数据零件化白皮书》等多项行业白皮书参编专家、联合发布机构。

蔡迎怡:资深急救讲师,学安教育创始人。广东药科大学预防医学本科毕业,中共党员,专职从事应急救护培训19年。曾任广州市红十字培训中心培训部副部长,长期为世界500强企业、政府部门及多所知名高校EMBA项目提供急救培训。持有国家公共卫生执业医师、中国红十字会卫生救护培训师、美国心脏协会(AHA)急救导师等多项专业资质,独创“即演教学”法,以专业、生动、幽默的风格提升培训效果。曾获广东省厅级优秀党务工作者和共产党员、亚运会满意度最高讲师等荣誉,并参与多部急救教材编写,是应急救护培训领域的践行者与推动者。‍

一、选择:从“救人”到“教人救人”

高承远:蔡老师,您曾有稳定的医师职业,却选择了一条相对小众的路——急救培训师。在许多人看来,医生社会地位更高、收入也更稳定。您为什么选择做一个“教人救人”的教练,而不是亲自上场的“前锋”?

蔡迎怡:(微笑)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。其实背后没有多么跌宕起伏的故事,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转向。

我发现自己更喜欢站在讲台上。医生面对的是已经发生的疾病,而急救培训面对的是可能发生的危险——这是一种更前置的干预。我们走进企业、学校、社区,接触各行各业的人。这个过程本身充满新鲜感,也让我感受到一种更广阔的“在场”。

当然,意义感是更重要的驱动力。有一次讲课,讲到心肺复苏的意义时,台下一位中年学员突然落泪。课后他告诉我,他的父亲就是因心脏骤停离世的,当时全家没有人会急救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他说:“如果早几年听过您的课,也许结局会不一样。”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,我们教的不仅是技能,还可能是一个家庭会不会破碎的关键。

最让我感到鼓舞的,是听到学员真的用所学救了人。那种“我教的东西真的派上用场”的成就感,是任何职业都难以比拟的。

当然,做医生确实更稳定、更受尊重。但我更想要一份能持续创造价值、能影响更多人的事业。急救培训就是这样一件事——它让普通人拥有成为“第一反应者”的能力。

所以,我在这条路上一走就是19年。未来,只要还能站在讲台上,我就会继续教下去。

二、行业:从“荒漠”到尚未建成的“公园”

高承远:您从2007年就开始从事急救培训,那时公众对“急救”几乎毫无概念。如果打个比方,当年是不是像在“沙漠里种树”?

蔡迎怡:比沙漠还要荒凉。那时不仅是行业空白,更是观念空白。我印象特别深,有一次打电话联系一家企业,表示可以提供急救培训,接电话的人直接说:“学什么急救?大吉利是!”然后就挂断了。

在很多人当时的认知里,急救是医生的事,普通人不需要学,甚至觉得提前接触“不吉利”。他们没有意识到,心脏骤停、气道异物梗阻这些意外,生死往往就在现场那几分钟。如果周围人不懂施救,只等120,很多时候就来不及了。

高承远:近二十年过去了,现在算是“在公园里浇水”了吗?

蔡迎怡:还远远算不上。虽然社会在进步,参与急救普及的机构和人员多了,大家的学习意愿也高了,但客观来看,公众的整体认知和技能普及率仍然很低。有数据显示,我国急救技能的普及率大约在1%到3%,在一线城市和重点行业会稍高些,但在广大农村地区,可能还不到0.5%。

当然,变化是看得见的。国家层面越来越重视,《健康中国行动》也提出了明确的急救普及目标。最让我欣慰的是社会氛围的转变——越来越多人开始认同“急救是每个人都应该学的技能”,这是一种对生命负责的公民意识的觉醒。

如果说有什么觉得可惜的,是直到今天,仍然有很多人的急救意识比较薄弱,或者存在一些错误的急救观念。这提醒我们,急救普及还需要更耐心、更持续地做下去。这不是浇灌一个已经建好的公园,而更像是我们大家正在一起,努力把更多的地方变成公园。

三、教学:让急救知识“听得懂、记得住、敢动手”

高承远:您独创的“即演教学法”在业内很有名。能否具体说说,您是怎么把像“胸外按压”这样看似复杂、有距离感的操作,变成学员在轻松氛围中就能掌握的内容?

蔡迎怡:“即演教学法”的核心就是“讲完就练”。比如教如何正确拨打120,我会设计一个具体场景:“办公室有人突然倒地,口吐白沫、四肢抽搐。”然后让相邻的学员两人一组,一人扮演呼救者,一人扮演接线员,现场模拟整个沟通过程。

为什么强调“即演”?因为急救是实操技能,从“知道”到“做到”,中间必须经历“模拟”这个环节。第一时间把知识转化为行动,记忆最深刻,效果也最好。

教胸外按压时,我会先做理论讲解和模型示范,然后让所有学员站起来,跟着我的节奏和动作同步模拟按压。这个过程我会用关键词总结,比如“位置中间、方向垂直”;也会用轻松的语言化解紧张,比如开玩笑说:“按压时手臂要伸直,伸直才是按压,弯曲了那就叫俯卧撑了。”

有时还会用一些生活化的比喻。比如讲到体力维持的重要性,我会说:“万一大家一起被老虎追,人肯定跑不赢老虎,但跑赢身边的人就安全了。”大家一笑,气氛就放松了,反而更容易记住要点。

高承远:您把培训总结为“专业、通俗、生动、幽默”八个字。如何在确保专业性的同时,做到生动有趣?

蔡迎怡:这八个字是一个有机整体,并不矛盾。

“专业”是课程的根基。急救是严谨的医学,正确是生命线。

“通俗”是知识的翻译。我们的学员大多是非医学背景,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明白。

“生动”是表达的装饰。用比喻、案例、场景让知识活起来,从抽象变具体。

“幽默”是课堂的调节剂。让学习变轻松,学员才愿意听、记得住。

我不认为“通俗”会降低专业标准,相反,它是让专业知识“落地”的必要途径。同样,我们也不会为了“有趣”而简化关键的医学细节。好的急救教学,恰恰是在严谨和易懂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。

四、心结与法律:“怕救错了要负责”怎么办?

高承远:很多人不敢施救,最大的心理障碍就是“万一没救好,或者把人按伤了,会不会要担责任”。您怎么看这个普遍存在的“心魔”?

蔡迎怡:这种顾虑非常普遍,也很正常。法律层面,我们国家其实已经有明确的保护条款——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:“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,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。”这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好人法”。

之前有个备受关注的案例,沈阳一位药店老板给昏倒的老人做心肺复苏,压断了肋骨,后来反被老人家属起诉。法院最终判决驳回诉讼,认定施救者不承担责任。这个判决传递的信号很明确:法律保护善意救助人。

高承远: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条法律,或者知道了还是不敢。

蔡迎怡:是的,所以除了法律保障,我们更希望通过培训给大家真正的“底气”。当你系统学过、练过,你知道正确的按压位置、深度和频率,知道如何避免常见错误,你的信心就会大大增加。

另外,救助也不只有“上手施救”这一种方式。如果你确实没把握,可以帮忙拨打120、大声呼救、寻找附近的AED、协助看起来更有经验的人——这些同样是在救人。

说到底,“好人法”是消除后顾之忧的法律盾牌,而学会急救技能,才是我们敢于出手、能够有效出手的真正底气来源。

五、误区:最想澄清的急救谣言

高承远:网上充斥着各种相互矛盾的“急救土方”,比如流鼻血该仰头还是低头,卡了鱼刺该喝醋还是吞饭团。您作为专业人士,看到这些是什么心情?

蔡迎怡:(摇头)无奈,但也理解。这些误区的根源,大多是因为没有系统学过专业急救知识。没学过,不懂,看到别人这么说,就信了、传了。

我在课上经常强调一种科学意识:在手机、电视、电影上看到的急救方法不要轻信,要看消息来源是否权威。比如来自国家卫健委、红十字会等官方渠道的信息,就比较可靠;如果是网上随便一个自媒体说的,就要谨慎。

高承远:有没有哪个流传最广的谣言,是您最想纠正的?

蔡迎怡:如果要说一个,我想纠正的其实是一种“报道误区”。近来看到一些学生在学校猝死的新闻报道,经常强调“第一时间送医院急救”。从急救角度看,这句话可能是致命的。

突发猝死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心脏骤停,而抢救心脏骤停最关键的不是第一时间送医院,而是第一时间就地开展心肺复苏和使用AED。如果现场没有立即施救,只等送医院,基本很难挽回生命。

这类报道如果能明确指出急救的关键在于“现场第一时间心肺复苏和除颤”,对公众会是更好的教育。普及急救,媒体的责任也很重要。

六、教育:急救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?

高承远:如果有一天,您有机会给教育部门提建议,您会主张从哪个学龄阶段开始,系统性地把急救课变成必修课?

蔡迎怡:“急救从娃娃抓起”这个观念,现在越来越多人认同了。如果让我建议,我会主张从幼儿园阶段就开始,把幼儿常见意外的预防知识、基础安全常识,用适合他们年龄的方式融入日常教育。

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观点:校园急救教育不能只盯着孩子,更应该让老师和家长先接受系统培训。因为“儿童的意外,成人有责”。在家里,家长是安全的第一责任人;在学校,老师是主要的急救力量。只有成人具备了急救意识和技能,孩子的安全才更有保障。

理想的状态是,学校成为枢纽,把老师、学生、家长这三类群体有机结合起来。比如每学期设一天“家长急救学习日”,邀请家长走进校园学习;设一天“教师急救复训日”,确保老师的技能常学常新。

对于学生,可以根据年龄特点设计课程:幼儿到小学阶段,以趣味化的安全启蒙为主;初中到高中,可以把基础急救纳入课程;大学期间,急救可以作为必修课。考核的目的不是为了选拔,而是推动普及,所以不用设太高难度,掌握基本操作即可。

想想看,如果通过教育系统的层层推进,能让每个孩子成长过程中都掌握基础急救知识,等他们步入社会,就会成为一个个懂急救、能自救互救的公民。这样的未来,值得期待。

七、科技:未来急救培训会被AI取代吗?

高承远:科技发展很快,现在已经有通过AR、APP指导心肺复苏的设备。您觉得未来5-10年,技术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急救培训和实施的模式?

蔡迎怡:以目前的发展水平来看,未来5-10年,急救核心实操的培训模式大概率不会发生颠覆性改变。

疫情期间我们也尝试过线上教学,但效果不够理想。因为急救培训的核心技能——心肺复苏、AED使用、止血包扎、骨折固定等——本质都是“手感活”。学员需要看老师示范,需要自己上手练习,需要老师手把手纠正力道、角度、节奏。这些环节,目前的线上技术还难以完美替代。

但科技可以成为线下培训的有力补充。比如,对于理论性较强的内容——常见急症的识别、急救原则的讲解等,线上教学可以覆盖更广的人群。未来如果有更逼真的AR模拟场景、更智能的互动APP,也能帮助学员在课外巩固练习。

我们从业者也在持续探索科技与急救培训的结合点。但至少在可见的未来,“老师示范+学员动手+实时纠错”的面授模式,仍然是不可替代的。

八、十九年感悟:生命的教练,人生的学生

高承远:做了19年“生命的教练”,频繁接触“生死”话题,这件事对您个人的生活态度和生命观产生了怎样的影响?

蔡迎怡:它让我活得更加清醒,也更加豁达。

清醒,是因为见过太多意外和突发,深知生命的脆弱与无常。在医院工作时参与过抢救,也目睹过生命在眼前流逝。这些经历让我明白,在疾病和意外面前,人人平等。所以我更注重健康,更珍惜当下的每一天。

豁达,是因为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。那些浮于表面的名利、计较,在生死面前显得微不足道。我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真正重要的人和事上。

同时,我的职业也让我养成了一种“预防思维”。因为长期关注、分析各种意外案例,我对生活中的安全隐患特别关注。我知道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是疲劳驾驶、操作不当;知道儿童最常见的致命意外是溺水、交通事故、气道异物……这些知识不仅用于教学,也在默默保护我和我的家人。

我常常提醒孩子“安全第一”,不是要让他活在恐惧中,而是希望他从小建立对生命的敬畏和对风险的认知。

高承远:如果您的毕生事业,最终只能让公众牢牢记住一个急救知识点,您希望是哪一条?

蔡迎怡:如果只能选一个,我希望所有人都掌握“现场心肺复苏术”。如果还能再加一个,就是“学会使用AED”。

因为“心脏骤停”是对生命威胁最严重的急症之一。我国每年院前发生的心脏骤停超过75万例,约每分钟就有1-2个人倒下。而医学公认的抢救心脏骤停最有效的措施,就是现场第一时间进行心肺复苏和使用AED除颤。

这里有个关键的时间窗口:每延迟一分钟开始施救,存活率就下降7%-10%;超过10分钟才施救,存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120往往来不及,现场的“第一反应者”才是生命的关键。

所以,真心希望每个人都能重视急救、学习急救。它守护的,可能是一个陌生人,也可能是你最亲爱的人。

高承远:谢谢蔡老师。19年,您不是在救人,而是在教人如何救人。您让无数普通人拥有了成为“英雄”的能力——这种能力的传递,或许比单次的救助更有深远意义。

蔡迎怡:谢谢。我只是一个传递者。希望越来越多人接过这根接力棒,真正地实现“人人学急救,急救为人人”的宏伟目标。

急救知识不是少数人的专业,而是每个人的生存素养。蔡迎怡用十九年点亮火柴,而真正的光,需要千万人传递。当“救人在身边”成为本能,社会才织就最坚韧的安全网——那是文明最温情的脉搏。

2026年1月《眺远访谈》第19期,财经作家高承远对话资深急救讲师、学安教育创始人蔡迎怡,由广东更佳昊国际认证独家赞助呈现。